夜幕垂落,如泼墨一般倾覆整座王家坳。
连绵的青山褪去了白日的青绿生机,化作蛰伏的黛色巨兽,层层叠叠的剪影压在村落上空,带着山野深夜独有的沉郁与静谧。晚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卷动稀疏的枯叶,发出细碎又萧瑟的簌簌声响,除此以外,整座山村死寂得可怕,连寻常夜里的虫鸣蛙叫都尽数沉寂,仿佛天地万物都感知到了萦绕在王砚书周身的压抑阴霾,自发噤声避让。
村间的青石小路被夜色浸透,冰凉湿滑,月光挤破厚重云层,筛下一缕缕清冷惨白的光晕,零散地铺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碎成一片斑驳寒凉的微光。
王砚书孤身一人,踏月独行。
青锋真人那道清绝飘逸的青色剑光,方才划破天际,消失在远山云海之中。那位青云剑宗的高人,自始至终温润从容,没有半分逼迫之意,只留下一句“三日后听君答复”,便予了他三日斟酌的余地,看似宽容,实则将一道足以颠覆他半生道途的抉择难题,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步伐极缓,脊背依旧挺直,维持着读书人刻入骨髓的端正姿态,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滞涩。鞋底碾过青石缝隙里的碎草,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衬得他心中的纷乱愈发汹涌。
夜风迎面吹来,撩动他素色的儒衫衣摆,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一丝微凉触感划过脖颈,却驱不散胸腔中翻涌的滚烫焦灼。
自府试风波落幕,他引才气镇科场乱象、著《民生策》惊世人、以文心破舞弊阴局,一路步步为营,以儒修之路扎根红尘,以科举之道砥砺本心,早已为自己的人生铺好了一条清晰坦荡的前路。
可玄天监的一纸密杀令,彻底撕碎了这份安稳。
那行走于暗影之中、视凡俗生灵如草芥的朝堂隐秘势力,手段狠戾阴毒,行事毫无底线。那夜乌鸦坡一战,他亲身领教了玄天监杀手的阴诡术法、狠绝杀伐,左臂被阴火死气重创,至今经脉中仍盘踞着一股顽固的寒毒死气,日夜侵蚀他的气血,隐隐阻滞文心流转与修为精进。
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只要玄天监的追杀一日不除,他便时时刻刻行走在生死边缘。哪怕他文心稳固、才气精纯,可一介新晋儒修,无宗门庇护、无高深术法傍身,在真正的顶级修真势力面前,终究是蝼蚁般渺小,不堪一击。
就在他身陷绝境、前路晦暗之际,青云剑宗的招揽,宛如绝境之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