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书走出翰林院角门,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抬眼望向街对面,一家药铺门前挂着干艾草,帘子微动,似有人影一闪而过。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青砖的裂纹,一缕草芽从缝隙里钻出,在微光中泛着嫩绿。
他抬步走向那家挂着干艾草的铺子,脚步不急,目光扫过街面。晨市已开,摊贩支起棚架,油锅滋响,蒸笼冒白气,豆皮包子在竹屉里鼓胀,香气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卖菜的老妇正与买主争执斤两,孩童赤脚跑过湿漉漉的石板,溅起水花。行人往来渐密,轿夫吆喝着穿行,绸缎庄前的小厮掸着招牌上的浮尘,一切如常,却又暗藏流动。
他刚行至街心,忽见一道素色身影自角门走出,步履轻稳,正是谢明璃。
她今日依旧穿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肩,发间玉簪微光流转,是羊脂白玉雕成的云纹样式,不张扬却自有分量。手中捏着一份文牒,纸角已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毛。她似也瞧见了他,脚步略顿,随即自然地迎上前。两人相距数步站定,她开口道:“正要寻你。”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像春溪流过卵石,不疾不徐。
“何事?”王砚书问,语气平静,实则心头微动。他知道她不是无故寻人之人。
“昨日那份《礼部考功录》节选,有三处条文需核对原档。”她说得平实,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一处记年不符,一处官衔错置,还有一处——名字被人用淡墨涂改过。”她顿了顿,“我已报备典籍阁,半个时辰后便能调出。”
王砚书眉梢微动。他昨夜正是因其中一条疑点彻夜未眠,反复比对旧档,才确认那并非笔误,而是人为篡改。他点头:“好,我同你去。”
二人并肩而行,沿着主街往西。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笔墨铺、药行、当铺,招牌高悬,金字在朝阳下闪着沉稳的光。谢明璃边走边道:“昨夜你走后,周崇文在值房说了几句闲话,说新科状元连日奔波,怕是熬不住清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转述一则趣闻,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王砚书笑了笑:“他若真关心我熬不熬得住,不如少些风言风语。倒省得我夜里多费一盏油灯,查他去年私受盐商馈赠的账目。”
谢明璃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沉得住气。”
“争辩无益。”他说,目光落在前方一家当铺檐下悬挂的铜铃上,铃舌轻晃,似有所应,“在这地方,言语如刀,但刀锋从不在明处闪现。谁先出声,谁就先露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