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东厢,一名少年蹲在阶前,以水代墨,在青石板上临摹《大学》首章。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凝神屏息,仿佛不是写字,而是刻印于心。水迹未干,已有微光浮动,那是心念凝聚所生的初阶文韵。旁边老执事走过,看了两眼,轻轻点头,未语,只递过一碗热茶。少年双手接过,低头道谢,茶气氤氲中,眼中泛起一丝湿润。
王砚书看着这一切,手指终于停下。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座山上,是背着破包袱来的。那日大雨,山路泥泞,他浑身湿透,怀里护着一本残破的《阳明心学》。守门弟子见他灵根残缺,本欲拒之门外,是他跪在阶前,一字不差背完《大学》全文,才换来一个旁听资格。初入山门,他便因出身卑微和资质平庸遭遇诸多困难,被讥为“村野腐儒”,还被劝退山门,但他每日鸡鸣即起,先扫庭院三百步,再默经五百言,午后授课必坐第一排,夜晚独对孤灯批注万字。**三年后,他在宗门大比中以一篇《论君子不器》震动画坛,一举夺魁,从此踏上修行之路。
如今楼宇成群,典籍万卷,寒门子弟可登堂受教,耕者匠人亦能以劳养气——这一切,并非天赐,而是他们一行行字、一步步路走出来的。
他缓步走下石阶,沿着回廊前行。
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林边立着一块新碑,碑文为《礼记·曲礼》节选:“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字迹端正沉稳,出自上月考核最优弟子之手。碑旁坐着两名小童,约莫十二三岁,正低头抄写。一个写错了字,懊恼地撕了纸重来;另一个劝他说:“慢些也无妨,只要心诚,笔自正。”说话的孩子手腕上有旧伤疤痕,显然是曾做过苦力的痕迹。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刚誊好的一页轻轻铺展在石面上晾干,阳光透过纸背,映出一行行清秀小楷,宛如刀刻。
王砚书脚步微顿,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前行。
阳光渐高,广场上的弟子越来越多。今日并非例会之期,但众人自发聚集,似有所待。王砚书穿过人群,无人喧哗,也无人围拢,只是一道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他走到讲学堂外,驻足倾听。
里面仍在诵读《中庸》,声音比先前更加沉稳。一位年长执事正在讲解:“‘致中和’三字,不在口舌,而在践行。譬如你我身处乱世,若不能守此心之平,如何教化他人?若不能行此事之当,如何立身于世?”话音落下,满堂静默,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