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
鬻子、弃老、人相食。
当时他的师傅合上那份抄件,只说了一句话:
“医书上写五脏六腑,可人饿到极处,就不只是五脏六腑的事了。”
颜淞那时年轻,听得心里发冷,却并不真正明白。
如今听陆云逸讲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折进旧档里的字,原来曾经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也许就落在湾湾村。
也许就落在叶开阳身上。
陆云逸看向他。
“颜太医知道这件事?”
颜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萍儿也看向颜淞。
“颜太医?”
颜淞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入太医院后,见过几份江南灾后疫病的旧案。”
陆云逸问:“姑苏?”
“姑苏一带有。”颜淞道,“还有邻近几个县。年份……与殿下所说,大约能对得上。”
陆云逸垂下眼。
“案上怎么写?”
颜淞犹豫了一下。
太医院旧案里的东西,本不该随意说。可此时不说,又像是在替那些轻飘飘的文字遮掩。
他低声道:“最初写的是米贵、民饥、流移。后来写疫病。再后来,地方呈报里提过几处极重的事。”
陆云逸抬眼看他。
“人相食?”
颜淞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点头。
“有。”
屋中一下静得厉害。
萍儿下意识扶住桌角。
人相食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三个字。
重得几乎叫人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