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刘禅能回答到这个份上,已属超常发挥。
若是换个寻常乡贤来刁难,足以应付过去。
只可惜他今日遇到了颖川名士赵俨。
其人先是对先帝之言称道一番,而后话音一转:「敢问陛下,何为善,何为恶?」
刘禅谨慎应道:「贞吉于国为善,称美于民为善。」
「反之为恶。」
「好一个称美于民为善!」赵俨噙笑抚掌。
但这笑容在阴沉天光的映照下,看得刘禅如坐针毡。
赵俨:「然则陛下既然明于事理,何以言行不相合?」
未等刘禅解释,赵俨已经滔滔不绝起来:「前度陛下传檄城中,不问贤良,只问黎庶。」
「其后效仿先祖与民约法三章,多与贩夫走卒生计有关,而鲜有朝廷选贤用良的说法。」
「而臣尤为不解的是,陛下今日既要安抚众心,不去宫室,不去台阁,反倒来这荒郊野岭————莫不是在陛下心中,在座的读书人,竟不如蔡氏一妇人更值得陛下格外开恩吗!」
「这便是陛下所言的称美于民吗?」
说到最后,赵俨俨然声色俱厉。
别说作为一个新近降人。
即便以近臣、谏臣的标准来看,都有些失礼。
然而其人一顿喝骂之后,非但毫无愧色,反而就著河边的风浪之声,慷慨高歌起来:「扬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
「虽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泽远扬————」
正是昔年曹植为铜雀台所作的赋文。
此赋借描绘景色,歌颂曹操功业。
而赵俨很鸡贼地摘取其中不涉曹氏,只有典故的段落。
所谓齐桓、晋文开创的盛世,也比不上当今主上。
完全可以解释为歌颂当前的汉帝刘禅。
然而再结合他前面的连声质问,何尝不是在借此反讽汉之制不如魏之制,刘之法不如曹之法?
而其余曹魏降人,虽都默然不语地注视这一幕。
但对一个御前失态之人不加指责,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这种默然注视的姿态,何尝不是对汉帝刘禅的一种「道路以目」?
这一刻,刘禅忽然感觉。
今日这场宴会,比之早前的北伐还要折磨人。
北伐的时候,他只需要跟在麋威身后摇旗呐喊,鼓舞士气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