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经九月了,院子里的槐树还绿着,桃花谢了之后又胡乱开了几朵,粉白色的,稀稀疏疏的,像一个人在不合适的时候做了不合适的事,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酒,看着那几朵不合时宜的桃花,心里想着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刘邦会什么时候撕毁和约?张良和陈平什么时候劝他动手?韩信什么时候从齐国出兵?彭越什么时候在梁地骚扰项羽的粮道?他知道所有的结局,但他不能开口。他只能蹲在台阶上,喝酒,看花,等。
等那个他知道一定会来、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时刻。
苏萤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到他又在喝酒,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她把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你最近喝得越来越多了。”苏萤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嗯。”林深没有否认。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把碗放在台阶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甜的。
苏萤的粥,永远是甜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在这个时代,糖是稀罕东西,普通人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口甜的。但她总有办法在他的粥里放一点甜的东西——红枣、枸杞、蜂蜜、麦芽糖,有时候是野生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他问她那是什么,她说不知道,在山里摘的,甜的,能吃。他没有再问。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在她不在的时候想她。
他不想在苏萤不在的时候想她。因为苏萤不在的时候,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粮草、兵力、布防、刘邦、韩信、彭越、英布、张良、陈平、萧何、曹参、夏侯婴、樊哙、卢绾、周勃、郦食其——这些名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停不下来。
他只有在苏萤在的时候,才能让它们停下来。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无声地、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一样,坐在他旁边。他的脑子里那些马蜂就飞走了。不是真的飞走了,是它们的声音被她的安静盖住了。
“林深。”苏萤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会离开吗?”
“不会。”林深说。
苏萤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骗我。”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别人听到,但院子里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