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
项羽愣了一下。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过话。“看你”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冒犯,是挑衅,是不敬。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她说“看你”,像说“今天天气好”,像说“粥不烫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看出什么了?”他问。
虞姬歪着头想了想。“你的眉毛很浓。你的鼻梁很高。你的下巴很方。你的眼睛很亮。你的嘴唇很干。”
项羽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确实很干。
“还有呢?”
“你的手很大。你的手指很长。你的指甲里有泥。”
项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确实有泥。不是今天弄的,是昨天操练的时候沾上的,没洗干净。他把手缩了回去,藏在了案几下面。
“还有。”虞姬说,“你不喜欢彭城。”
项羽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在书房里坐着的时候,身体总是往西边歪。你的地图上,西边的位置被你看得最久,墨迹都被你的手指磨淡了。你想去西边。你想离开彭城。你想打仗。”
项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他习惯了被人怕,被人敬,被人恨,被人嫉妒。他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习惯了做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人。但这个女人,看着他,像看一本翻开了的书。她念出了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虞姬说,“你的眼睛里写着。你的眼睛说,‘我不想在这里,我想去西边,我想打仗,我想用我的剑,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劈开。’”
项羽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虞姬说得对。他不想在这里。他想去西边。他想打仗。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我。”
虞姬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怕。”她说,“为什么要怕你?你又不吃人。”
项羽没有吃人。但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他的手上有洗不掉的铁锈味,他的眼睛里有磨不掉的杀气,他的身后有数不清的、被他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