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要打的是襄城,一座不大但很硬的城池。守将是秦朝的老将,防守经验丰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项羽围了半个月,没打下来。城墙上的人往下扔石头、浇热油、射箭,城下的人搭云梯、撞城门、顶着盾牌往上冲。每一天都有人死,每一天都有人受伤,每一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回来,堆在营地外面,像一堆没人要的柴火。
林深在文书房里誊抄战报,那些战报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今日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九人。”“今日阵亡五十二人,伤七十一人。”“今日阵亡六十三人,伤一百零四人。”他抄着这些数字,手指没有发抖。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对死亡变得麻木,对鲜血变得无感,对生命的消失变得无动于衷。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但他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石头。
他以为这一仗跟他没关系。他是文书房的人,不是战斗人员。他的战场在案几上,在竹简和布帛之间,在那些永远不会被念出来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里。他只需要坐在帐篷里,抄,抄完,扎好,送出去。然后等下一批,继续抄。
但那天傍晚,教官来了。
“将军说了,文书房的人也要上城墙。”教官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帐篷都在震,“攻城的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去。会写字的不代表不用打仗。”
林深放下毛笔,站起来,拿起那根锈迹斑斑的长矛,跟着其他人走出了营地。他没有回头看,没有收拾包袱,没有拿那本笔记本。他觉得自己不会死,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是一个透明人,一个连死神都忽略了的、无关紧要的、无足轻重的、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数字。死神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襄城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不是高一点,是高很多。他仰起头,看到城墙顶上那些黑色的、蚂蚁一样的人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排排被钉在墙上的、不会动的钉子。城墙上插满了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在嘲笑他们的、巨大的、黑色的舌头。
他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人。都是跟他一样穿着杂色甲胄、扛着生锈长矛、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的人。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们会赢”?太假了。说“我们会死”?太真了。说“我想回家”?太远了。所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不会说话的、认了命的牛。
号角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