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也没说话。
周亚夫笑了。
七十六岁的老将军坐在终南山的破石凳上,头发全白,牙掉了大半,笑起来漏风。活脱脱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先生,我这辈子本来早该死在那个牢里。是你把我捞出来的。多活了几十多年,赚大了。”
他撑着石凳站起来。
站不太稳,身子往前晃了一下。陆长生伸手扶了一把。
周亚夫摆摆手。
“不用扶。”
他自己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阿牛的坟。
“阿牛,我要来了。下面要是冷,我给你烤肉吃。”
然后他看着陆长生。
那两只浑浊的老眼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遗憾都没有。
“再见了,先生。”
周亚夫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草棚那边走。
走了三步,膝盖又响了一声。
走了五步,脚步慢下来了。
走到草棚门口,他伸手去够门框上那把斧头。手指碰到斧柄,没攥住,斧头从铁钉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没去捡。
他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背靠在门框上。
朝着院子里的方向。朝着阿牛的坟。朝着陆长生坐着的方向。
然后他的身子顺着门框一点一点往下滑。
膝盖弯了。
屁股落在门槛上。
背靠着门框,腿伸直了。
周亚夫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老头。
风又起了。
吹过院子,吹过阿牛的坟包,吹过周亚夫花白的头发。
头发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之后,没再动了。
陆长生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
蹲下去。
两根手指搭在周亚夫的手腕上。
没有脉了。
皮肤已经开始凉了。但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僵在脸上,怎么都散不掉。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
他在周亚夫面前蹲了很久。
蹲到腿发麻了,才站起来。
斧头躺在地上。
他弯腰把斧头捡起来,挂回门框上的铁钉子上。摆正了。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破木箱前,翻出了一条干净的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