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原本应该轰隆作响的织布机停了,终日弥漫在巷子里的酸臭染料味儿似乎也淡了几分。
几十个穿着破烂短打、浑身沾满靛蓝染料的伙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染缸前累死累活。相反,他们一个个盘腿坐在染坊门口,手里拿着硬邦邦的窝窝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
“当家的,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领头的一个老染工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磕,那是他攒了三年才买的一根铜烟杆,平时宝贝得不行,今天却像是用来宣战的号角。
“隔壁二狗子去了山西挖煤,信都寄回来了!”
“人家一个月三两银子!顿顿大肥肉片子!要是受了伤,王爷还给治病!”
老染工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您再看看咱们?一个月五钱银子,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活!昨天小六子手被染缸烫脱了皮,您连个创伤药都不给,就把人赶回家了!”
“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您不能把我们当牲口使唤啊!”
站在台阶上的苏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身绸缎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那把平日里用来装风雅的折扇,此刻被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成两截。
“反了!反了!”
苏老板指着地上的伙计,脸上的肥肉乱颤:
“你们这群泥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是挖煤!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能跟咱们这精细活儿比吗?”
“嫌钱少?嫌钱少你们滚啊!滚去山西吃煤灰去!”
他本以为这狠话一出,这群穷鬼肯定得吓得跪地求饶。毕竟在金陵这地界,离了他苏记,这帮人就得饿死。
可没想到,那老染工听了这话,非但没怕,反而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成!这可是您说的!”
老染工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喊道:
“兄弟们!听见没?苏老板让咱们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走!咱们去逍遥王府报名去!”
“听说王府在金陵也在招搬运工,待遇跟矿上一样!”
“走!不伺候了!”
几十号人呼啦啦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破围裙往地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苏老板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看着满地狼藉的染坊,还有那些没人看管、即将报废的昂贵丝绸,两眼一黑,差点没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