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
中岛今朝吾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那烟黑得像墨,浓稠刺鼻,一股接一股翻涌上天,遮天蔽日。
他在中国征战六年,见过无数火攻,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十几条破船,几桶煤油,一把火,就把他精心准备的渡河部队,烧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身,目光钉在地图上那条弯曲的秦淮河蓝线。
这条河,像一条死死绷紧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左翼。过不去,绕不开,打不穿。
“师团长阁下,水路……彻底走不通了。”参谋声音发颤。
中岛今朝吾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地图。
秦淮河像一条毒蛇,盘在南京城南,吐着信子,静静等着他扑上来。他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与不甘。
下午两点,秦淮河畔。
顾风站在河堤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水面早已恢复平静,烧焦的木板和尸体被悄悄清理,只留下一片浑浊的黄水。可那股焦糊味,依旧弥漫在空气里,深深渗进泥土,怎么也散不掉。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竿,竿头还缠着烧焦发黑的棉布。他小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眼睛被呛得通红,却不肯去洗,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队长,咱们的火船,把鬼子的船队全烧光了。”少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的骄傲。
顾风轻轻点头:“烧光了。”
少年沉默片刻,小声问:“队长,鬼子还会来吗?”
顾风望向无尽流淌的河水。
水下沉着鬼子的船,沉着鬼子的尸,沉着那面烧了一半的旗。他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会来。从陆路来。”
少年攥紧了竹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来就来。”
顾风不再说话,转身走下河堤。
身后,秦淮河依旧静静流淌。
那面烧残的旗子不知漂向何方,也许沉入河底,也许漂往远方,也许被哪个百姓悄悄捞起,晾在院子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河,暂时守住了。
不是靠坚船利炮,不是靠重兵布防,是靠十几条破船、几桶煤油、一把火,和一群不要命的中国人。
还有那面旗——
烧了一半,依旧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