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颠簸前行。
唐生智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那份赵坤刚塞给他的“溃兵收容概况”。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写就的。
“司令,前面就是中华门外的第一收容所。”赵坤指着前方,“原本是个货栈,现在挤了五六千人。”
唐生智抬眼望去。
暮色已深,但借着收容所门口点燃的火把,他还是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破烂的篱笆墙外,三三两两的士兵或坐或躺,有的人身上还缠着染血的绷带,有的人干脆就裹着一张草席蜷缩在墙角。门口堆着几口大锅,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几个老兵正拿着搪瓷缸子排队。
车刚停稳,一阵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老子在罗店打了七天七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给老子吃这个?”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把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他赤红着眼睛揪住伙夫的领子:“粮食呢?说好的补给呢?都让当官的贪了?”
“放手!”伙夫拼命挣扎,“我他妈也是当兵的,我哪知道……”
“不知道?”壮汉一拳揍在他脸上,“老子在前面拼命,你们在后面喝兵血!”
周围瞬间乱了起来。有人拉架,有人起哄,更多的人默默看着,目光空洞,像是已经死了心。
唐生智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
“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壮汉一愣,转过头来。看清唐生智身上的中将军服,他的拳头僵在半空,但眼中的愤怒却没有消退半分。
“你是长官?”他松开伙夫,喘着粗气,“好,你是长官,那你告诉我,我们这些人在淞沪拼命,打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万弟兄,换来的就是这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指着地上的稀粥,声音都在发抖:“我带着一个连上去,活着的就剩我一个!我对不起那些弟兄!可我他妈的活着回来了,就想吃顿饱饭,就这么难?”
唐生智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捡起那个摔破的搪瓷缸子,看了看里面残留的米粒——稀得可怜,数都数得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裹着血污的绷带,那些瘦得皮包骨的脸,那些像石头一样沉默的身影。
史料上冷冰冰的“溃兵八万”四个字,在这一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