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记得北方这个时候已经起了风,满街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往下砸,砸在肩膀上生疼。但镇江不这样,镇江的秋天是黏的,潮的,像一块洗了没晾干的毛巾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来。他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孤零零地照着满地湿漉漉的梧桐叶,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像一团没搅散的蛋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许又开要见你。今晚八点,云台山路37号。”
楼明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云台山路37号,他知道那个地方——镇江最老的别墅区,民国时期一个盐商建的宅子,后来几经转手,现在挂在许又开太太的名下。他在刑侦队的时候查过许又开的资产状况,那栋宅子的市价足够在镇江买下半条街。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巷口走。早点铺的灯已经亮了,蒸笼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翻涌,老板正往大铁锅里下面条,看见他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楼队早”。楼明之点了一下头,要了一碗锅盖面,加了两勺辣椒,坐在塑料凳子上呼噜呼噜地吃。辣味冲上鼻腔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许又开,而是三天前在谢依兰那间堆满古籍的工作室里看到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谢依兰从她师叔留下的旧皮箱里翻出来的,黑白的,边角泛黄起毛边,上面是五个人的合影——谢依兰的师叔、许又开、青霜门当时的掌门人陆青崖,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己卯年冬至,摄于青霜门正堂。”字迹是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
他问谢依兰另外两个人是谁。谢依兰说不认识,但她翻遍了师叔留下的笔记,在一张夹在《青霜剑谱》残本里的纸条上找到了一个名字——“买塞尔”。
楼明之当时就觉得这个姓氏不对劲。在镇江做了十二年刑侦,他对所有不符合常规的东西都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买塞尔,买卡特——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来有关系。但他没有跟谢依兰说太多,只是把照片翻拍了一份,回到出租屋之后花了两个通宵查了镇江公安局的内部数据库。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买塞尔,二十年前在镇江登记过暂住证,登记地址是青霜门旧址旁边的一间平房。暂住证的注销日期,是青霜门覆灭之后的第三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录,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