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窗户上糊了一层蒙蒙的水雾,把街对面的梧桐树晕成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绿。她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桌上摊着十二份旧报纸,都是从市图书馆特藏室调来的微缩胶片放大打印件,时间跨度从1983年到1990年。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油墨味混着老档案特有的霉味,闻久了让人觉得鼻子里全是时间的灰。
这些报纸的版面她几乎能背下来了。《镇江日报》《新华日报》《扬子晚报》,每一份的日期都对应着赖半仙档案袋里那些无名尸的发现时间。她在做一个最笨也最必要的功课——把青霜门覆灭之后那八年里,镇江港漂过的每一具无名尸,和官方的公开报道做比对。结果让她后背发凉。三十七篇报道,全是“醉酒溺亡”“意外落水”“自杀”。碎星式这几个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谢依兰把1986年6月的那份《镇江日报》翻到社会新闻版。豆腐块大小的位置,标题是《长江口发现无名男尸,警方已介入调查》,全文不到两百字,连死者的年龄和身份都没有交代。她在那篇报道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宋鹤年。又翻到去年冬天的那一沓报纸,抽出社会新闻版最不起眼的一角,《男子深夜酒驾坠崖不幸身亡》,旁边配了一张事故现场的小图,车身烧得只剩骨架。谢依兰用红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阿昌。
“酒驾坠崖。”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那行铅字上狠狠划过。
她把报纸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三年前她刚拿到民俗学博士学位的时候,导师问她为什么非要回镇江。她说镇江是青霜门的根,要回来查清楚青霜门覆灭的真相。导师看了她很久,说了一句话——“有些真相不埋在土里,是沉在水底。你要做好一辈子都捞不上来的准备。”
现在她终于明白导师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捞不上来,是有人把水面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那些报纸上的每一篇报道、每一行铅字、每一个署名记者,像一层又一层的铁板压在真相上面,把三十七条人命压成了一摞无人问津的废纸。而署名记者栏的那个名字,从头到尾,三十七篇,全是同一个人——岳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岳峻”,回车。屏幕上跳出几千条结果,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新闻作品选集和九十年代的新闻理论教材。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定住了——一篇1982年的专访里写道:“岳峻同志出身于武术世家,其父岳仰止曾创办镇江武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