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位铁面判官穿着寝衣,外面套了件裘皮大氅,扣子系错了两颗。
他左脚官靴右脚布鞋,头发散着没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黏得死死的。
这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红木匣子,匣盖上的铜锁扣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是被管事陈福从被窝里生生摇醒的。
陈福满脸是泪地拍他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韩国公大事已成,速来议事!
起初周慎之是有过一瞬迟疑的。
这大好的喜事,你一个送信的管事哭什么丧?
陈福脑子一抽,把冷锋那句“否则全部埋了”想了一遍,当即挤出满脸的热泪,嚎了一嗓子。
“小人这是喜极而泣啊大人!您快些!韩国公等着呢!”
周慎之哈哈大笑,心想原来如此,于是信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裤带都没系紧,抓起床头早就备好的红木贺礼匣子就往外冲。
一路小跑,气喘如牛。
脑子里全是自己加官进爵的美梦。
李善长一旦得势,他这个大理寺少卿至少还能往上挪两格。到时候正四品卿衔,再过几年混个三品……
越想越美。
跑得越来越快。
穿过前院,拐进后院月亮门。
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瓷片,咯吱一声脆响,他没在意。
他满脸堆笑,嘴巴已经张开了,第一个字都蹦出来了。
“恭——”
然后他看见了廊下那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赭黄常服,翼善冠,袖口挽着,膝头盖着貂皮毯子,端着茶碗,正冲他笑。
那张脸。
是周慎之这辈子上朝磕了九年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那张脸。
他的笑容没有消退的过程。
不是慢慢僵住,也不是一点一点凝固。
而是像被人拿刀从脸上剜下来似的,唰的一下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
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嘴巴大张着合不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既不像喊也不像哭的干嚎。
怀里的红木匣子脱手。
啪——
匣子砸在青石板上,铜锁扣弹开,匣盖翻飞。
一对羊脂玉如意从里面蹦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
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