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是醒了,但精气神全散了。
七十三岁的韩国公,紫色朝服前襟沾着酒渍和碎瓷灰,乌纱帽歪在脑袋上只剩一根帽翅,另一根不知掉在哪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铁锹。
黑铁锹头,木把手,沾着几粒干泥巴。
他这辈子批过的公文能堆满三间屋子,拟过的圣旨能铺满半条长街,盘碎的核桃论斤称,唯独没握过这玩意儿。
“挖。”
身后传来老朱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得像城墙根底下的条石。
李善长握着铁锹杵在原地,脊背弯了三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朱站在后院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翼善冠端端正正,赭黄常服的袖口还挽着。
旁边站着蓝玉、冯胜、傅友德,三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
蓝玉抱着胳膊,金甲上的划痕在火把光下格外醒目,嘴角绷得很紧,看不出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什么。
冯胜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大拇指还在互相搓,沙沙声比正厅里小了一半。
傅友德最老实,直接跪在了廊下台阶上,额头上那块磕出来的淤青还在往外渗血,嘴里的“臣有罪”终于停了,换成一片沉默。
李善长转回头,面对着老槐树下的泥地。
铁锹插进去。
泥土很硬,正月的地面还没完全化冻,锹头下去只刨出来一小块冻土,掌心震得发麻。
他又挖了一锹。
这一锹下去歪了,锹头碰到了老槐树的根须,铛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丝顺着锹把往下淌。
没人帮忙。
锦衣卫的校尉站在四周,火把举得老高,把李善长弯腰刨土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起一伏。
一锹,两锹,三锹……
李善长的呼吸越来越粗,紫色朝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
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只能半蹲着刨,膝盖撑在坑沿上,泥灰糊了满脸。
老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个三十年前蹲在篝火旁边拿树枝搅稀饭、一边搅一边说“主公此战必胜”的年轻人,此刻正握着铁锹给自己刨坟。
老朱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方粗布帕子,包着三块从刚才锅里捡出来的红薯。
他走到坑边,蹲下来,和停下了锹的李善长对视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