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圈的时候,他笑了。
这个笑从眼尾开始,像一道老旧的裂纹慢慢爬过七十三年风霜刻出的褶皱,最后停在嘴角,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陛下说笑了。”
他端起酒杯,主动碰了碰朱元璋面前的碗沿,碗里的红薯稀饭被震出一圈细纹。
“这是老臣特意安排的。”
“三十年了,老臣怕陛下吃腻了山珍海味,特地让厨房备了一道忆苦饭,好让陛下知道老臣从未忘记当年渡江的那碗稀饭。”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老臣追忆往昔的感伤。
说完还抬袖擦了擦眼角,擦出一小片湿痕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青花碗碟叮当乱响。
“好!好一个忆苦饭!善长有心了!”
笑声洪亮,酒气四溢,半醉之人的模样演得丝毫不差。
蓝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什么菜他不知道,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汗湿了,铁甲内衬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刚才他差点没绷住。
就在老朱问出“什么意思啊善长”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了一下。
老朱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桌上其他人也是表情各异。
冯胜的汤匙终于放回碗里了,虽然放得稳,但碗沿上多出一道汤渍。傅友德不咳嗽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在互相搓,搓出了细碎的沙沙声。
十几个淮西老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比三息前僵了那么两分。
整桌人都在等李善长的反应。
李善长给出了一个满分答案。
他不但没慌,反而站起身来,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朝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若喜欢,老臣日后每月初一都给宫里送一锅,让御膳房照着做。”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容更酣。
“行了行了,坐下喝酒,别整这些虚的。”
但李善长重新落座的时候,右手袖口里的核桃已经被握出了一层薄汗。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菜单上第三道明明是烧全鹿,鹿在后院栏里关了三天,厨房总管老周跟了他二十年。
谁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他不敢回头看梁柱方向。四十个短弩手还在不在?后院三百死士还蹲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