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卷写完,”楚云深把茶碗搁下,顺手比划。
“把名字糊掉,另找人抄一遍,换一批人来判,谁也不认识谁,谁的关系也不好使。”
糊名,誊录。
两个词,嬴政以前从没听过,但意思不妨碍他想明白。
名字糊掉,判卷的不知写卷子的是谁。
手迹换掉,字迹认不出来。
两道死门同时堵上,关系再深,银子再多,卷子上的字不会开口帮你说话。
他想起李斯递上来的那三支竹简,二十一个名字,从街巷底层攀到朝堂中层。
那张网是怎么织出来的?
靠人情,靠同乡,靠同族,靠荐举这条线拉出来的关系链。
断掉这条线用什么断?
用卷子!
“考完了,”楚云深已经转过身去。
“成绩说话,排个名次,前几名进朝廷,后几名去地方,末等的回家种地。分数不够,门槛过不了,你祖宗是谁不管用。”
嬴政的手指停了。
这些人从此只认朝廷出的题,只欠朝廷一个位置,不欠任何一个举荐他的人情。
旧制下,地方举荐,被举荐的人只知举主,不知君王。
举主倒了,被荐的人跟着倒,换一套人重来,朝堂永远是别人的一张旧牌。
但若是朝廷统一出题,天下学子,皆是天子门生。
嬴政捧着那碟葵菜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
“亚父,”他声音压低,“由朝廷统一出题,各地学子齐聚应考,由天子出卷,天子定名次,天子择用……”
嬴政站在门口,就那么站了三息,五息。
然后嬴政走了,步子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远。
……
甘泉宫,亥时。
楚云深睡得正实,翻了个身把被角压住,背对着窗户。
不知道隔了多久,院子里有脚步声进来,极轻,停在案边,搁下一只食盒。
打开,热气先出来了。
烤羊腿,皮子焦黄,底下垫着烙饼,油光漫出来,味道顺着被缝钻进去。
楚云深没睁眼,鼻子动了一下。
“……多少钱。”
阿福没出声,悄悄退出去,带好了门。
院子里的槐叶沙沙动,月亮挂在正中间。
章台宫那边还亮着灯。
灯亮了整整一夜,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