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正殿深处,燕王的御座还在。
椅背上蒙着一层灰,扶手的漆金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朽木。
“五千残兵,大量辎重。”
蒙恬从外面进来,“斥候跟了二十里,方向确认是辽东。速度不快,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王翦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没有回头。
“追吗?”
沉默。
军需官从殿侧小跑进来,竹简差点从手里滑落:“将军,粮草清点完了。城中燕军的余粮加上咱们带的,总共……撑七天。”
“补给线呢?”
“从易水大营运过来,单程六天。”
军需官的声音发虚,“而且路上积雪,辎重车走得慢,实际可能要八到九天。”
王翦闭了一下眼。
七天粮草。
追出去三天,就得回来。
三天追一支有五千护卫、走了三天的车队。
追不上。
追上了,没粮回来。
“修整三日。”
王翦转身往外走,声音很沉,“发八百里加急回咸阳。蓟城已破,燕王北逃辽东,请示追击。”
“把粮草的情况一并写上。”
他走到殿门口,停住。
“蒙恬。”
“在。”
“你觉得王上会怎么决断?”
蒙恬想了想:“追。”
王翦没说话,走了。
……
咸阳,章台宫。
八百里加急的竹简被赵高双手呈到御案上时,嬴政正在批一份水利奏章。
他放下笔,展开竹简。
蓟城已破四个字映入眼帘。
嬴政的背脊靠上椅背,肩线松了一瞬。
三个月前他对王翦说,三月之内要看见蓟城城门。
现在蓟城城门上挂的是秦旗。
他把竹简往下看。
“燕王喜携太子丹北逃辽东,随行残兵五千,辎重百车。臣翦驻蓟城修整,粮草仅支七日,补给线六日方达。请示:追,或不追。”
嬴政的手指收紧,竹简边缘硌进指节。
跑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殿中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追,怎么追?粮草不够。
不追,留着燕王在辽东苟延残喘,来年开春收拢残部,联络东胡,又是一个祸患。
蛇不斩头,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