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拧到最小一格,火苗只剩黄豆粒大,刚好照亮炕桌上两样东西:匿名信里那张野山参素描,和从苏怀远行李箱底翻出来的一本旧相册。
相册是五十年代初的硬皮本,封面烫金字“北京大学教职员留念”已经磨掉大半。里面夹着七张照片、两张剪报,和三张散页速写——都是沈明兰画的。
第一张画的是长白山高山杜鹃,铅笔线条干净,花瓣边缘用短弧线一层层叠上去,不涂阴影,靠线条疏密分出明暗。
苏清雪把匿名信上的野山参素描平铺在旁边。
根须。
她先看根须。沈明兰画植物根系有个习惯——主根用连续线条一笔到底,侧根从主根三分之二处起笔,每根侧根末端收笔时往外轻挑,像毛笔写撇。这个习惯从杜鹃画到黄精,从未变过。
匿名信上的野山参,根须画法一模一样。
再看叶脉。沈明兰画叶脉从不用平行线,而是从主脉向两侧画放射状细线,每条细线末端带一个极小的圆点,像在标注观察位置。这是植物学田野记录的专业画法,不是美术训练能教出来的。
苏清雪拿起那张素描凑近灯火,翻到背面。
纸张边缘不齐,左侧有撕扯的毛边——从装订本上撕下来的。纸质偏黄,带着二十年前的旧气,和相册里散页速写的纸是同一批。
她把素描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右下角两组数字上。
经纬度。
这东西在1970年的靠山屯不常见,但苏清雪在陈峰的军用地图上见过。她从炕柜里取出拼合好的半张旧地图,用铅笔和直尺比着经纬网格,一格一格数过去。
第一组坐标落在老龙口西北深处,偏出暗道口十二里,正好卡在周德全说过的“鬼见愁”峡谷外缘。
第二组坐标在第一组西偏南半里,标注更细,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峡谷内侧。
苏清雪放下铅笔,手没抖。
她把素描原件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炕柜暗格,和铜牌、方志远亲笔信、铁盒码在一起。拿起账本翻到证物页,用赵体小楷写下:
“证物12号。野山参素描一张,无署名,县城邮戳,人工投递。纸质与沈明兰旧速写本一致,笔法确认为沈明兰亲笔。经纬度对应鬼见愁峡谷外缘。判断:从沈明兰田野笔记本中撕取。”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停了三秒,又翻到关系图那页。
“沈明兰”三个字旁边原本是空白,她提笔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