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下面添了四个字:“全村送行。”
金额栏空着,她想了想,写上“无价”。
——
县城火车站,陈峰凭李云山新开的介绍信买了两张软卧。
售票员翻开介绍信看了三遍,又打量了一眼陈峰——破旧军装衬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但熨得笔挺。腰间别着猎刀,帆布包鼓鼓囊囊。旁边站着的女人穿深蓝棉袄,赤狐皮毛边衬着一张冷白的脸,眉眼干净。
“软卧?”售票员确认了一遍。
“软卧。”陈峰把钱拍在窗台上。
上回买的硬座,十七个小时腰都坐断了,苏清雪在他肩膀上睡了一夜脖子歪了三天。
这回不一样。
候车室里人不多,苏清雪挽着他的手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叠油纸包好的材料,一份份查过去——编号01到08,日期文号证人齐全;外贸部批文原件和复印件各一份;方志远亲笔信四页,火漆拆痕还在;铜牌、楚老头的信、陈大山的两半张军用地图拼合件。
每一样她都摸过三遍。
“够了。”陈峰按住她的手。
苏清雪抬头看他,眼神很静。
“这次不是去求人。”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去收账。”
陈峰点头:“收完账,把咱爹接回来。”
苏清雪的睫毛动了一下,低头把材料原样包好,系紧棉绳。她的手指比半年前粗糙了太多,虎口有锄头磨出的旧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黄泥色,食指侧面钢笔茧和针眼疤叠在一起。
这双手曾写下赵体小楷,也记过每一分钱的账。后来,这双手揉起了歪歪扭扭的馒头,更握过震到虎口渗血的锄柄。
陈峰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兜里。
“冷。”苏清雪说。
“捂着。”
列车进站,绿皮车厢吐着白烟停稳。两人上车找到软卧包厢,四人间,下铺靠窗两个位置。陈峰把帆布包塞进铺位里侧,军刺压在枕头底下,习惯没变。
苏清雪脱了棉袄叠好,从包里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目的地:京城。任务:收账、接人、见该见的。预算:充足。”
她顿了一下,又在充足后面加了个括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外加一个靠得住的丈夫。)”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