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灯光昏黄,白炽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铁皮灯罩,光线只往下照,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出一圈光晕,光晕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煤炉的烟气,还有湿漉漉的、刚从水房拖过地的水泥地面的潮气。
没等多久,高育良端着两个搪瓷盘子过来了。
红烧肉,白菜炖粉条,两个窝头,两碗免费汤。
他把一个盘子推到陆云峥面前,自己坐下来,筷子在桌面上顿了顿,对齐了搁在盘子边上。
“你刚才在图书馆看的也是这本书?”
高育良一边夹菜一边问。
“对,考茨基写的《土地问题》。”
陆云峥说。
“考茨基对土地问题的分析,后来被列宁批判得很厉害。”
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提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
他想知道陆云峥对这些批判是什么态度。
“列宁的批判是对的,考茨基确实低估了农民的革命性。”
“但考茨基有一个观点,列宁没有完全驳倒。”
“什么观点?”
“土地问题的本质不是土地本身,而是土地上的人。”
陆云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边吃边说。
“考茨基说,你光分配土地没有用,你要解决的是农民的生产方式问题。
给一个农民一亩地,他还是用锄头刨;
给他十亩地,他还是用锄头刨。
生产方式不变,分配再多也没有用。”
高育良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陆云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光。
“你这个角度,很有意思。”
“我读《法理学》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法律也是一样——你光制定法律没有用,你要解决的是人的法治观念问题。
法律条文写得再漂亮,大家不遵守,那就是一堆废纸。”
“所以马克思说,法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
陆云峥接过话头。
“你的生产方式是什么样的,你的法律就是什么样的。
封建社会的法律保护地主的土地所有权,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保护资本家的私有财产权,这不是因为哪个法律家聪明,而是因为经济基础变了。”
“可经济基础不会自己变。”
高育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