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十二区的夏隆街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里昂火车站的钟楼在远处隐约可见,那口大钟还没有敲响,整条街都沉在一种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街面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泛着冷冷的青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那是河水的腥气、马粪的臭气、煤烟呛人的焦味,以及从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渗出来的、属于穷人的体味和旧布料发酵的酸腐气息。
夏隆街是一条窄而长的街道,两旁是那种老旧的五层楼房,灰扑扑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石头。底层几乎全是小商铺和手工作坊,但此刻门窗紧闭,一排排深色的木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像一具具合上的棺材。
这里住着的人,大多是天还没亮就要起来讨生活的。
在这条街的中段,有一栋比周围建筑更加破败的楼房。它的门脸比别家窄了一半,楼上的窗户有几块玻璃碎了,用硬纸板和旧报纸糊着,纸板被雨水浸得发胀,鼓起了大大小小的包,像长了瘤子似的。楼下的门面没有招牌,没有橱窗,只有一扇宽大的木头卷帘门,门板上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住在这里的人家用来分辨自己门板的标记。
在这扇卷帘门的后面,是一间大约四五十平方尺的房间。
不,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木匣子。
这个木匣子里,睡着二十三个人。
他们大多是浙江青田人,同乡,同村,沾亲带故。
最早上这里来的那个人叫陈阿福,十年前从西伯利亚铁路一路辗转到了巴黎,靠着从犹太人皮件厂捡来的边角料做抽嘴袋、钥匙扣,走街串巷地叫卖,攒了两年钱才租下了这间铺面。
后来,他一个带一个,把老家的堂兄弟、表外甥、邻居家的二小子都叫了过来。新来的人没地方住,就在这间屋里打地铺。地铺打满了,就打桌子底下、打柜台后面、打阁楼的夹层里。到最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人挨着人,背贴着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着。
陈阿福今年四十二了,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背已经驼了,脸上全是沟壑纵横的皱纹,两只手掌厚实得像两块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皮件染料。
他是这二十三个人里唯一一个拿到法国居留证件的,上面贴着他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老。
凌晨四点半,陈阿福醒了。
他没有闹钟,也没有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