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掉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整理一段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记忆。
“你父亲……苏振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说到“振华”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地质工程师。不是说他学问最大——学问比他大的有,徐峥嵘院士就是他师兄,那时候徐院士已经是业内公认的学科带头人了。但你父亲有一点别人比不了。他对石头有一种——直觉。徐院士有一次在实验室里跟我聊天,说他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对岩石有直觉的人。一个是民国时期的老先生,在野外看一眼露头就能画出地下构造,从来没错过。另一个就是苏振华。徐院士说,振华不像我,我不是天才,我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你爸是直觉加尺子,两样都要,一样不缺。”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抬起眼,看着苏凌云。
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愧疚,像沉在深水底的石头,现在水干了,石头露出来。
“1985年,我们一起被派到西北。那是一次全国性的矿区地质灾害普查,你父亲负责金州片区的构造稳定性评估。我比他小两届,当他的助手。我们在这片戈壁上跑了整整七个月。他带着一把地质锤、一本手稿、还有这块怀表——我见过他打开它,在野外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对着表盘发呆。我问过他,他说是他爱人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嘴角在笑,眼眶却是红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苏凌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爱人。
母亲叫王素云。
1985年,她还没出生。
父亲在戈壁上跑野外的时候,母亲大概在黑岩的家里等着他回去。
那块怀表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礼物。
母亲一直贴身戴着。
可1985年它还在父亲手里。
他在野外的那些日子,把送给妻子的怀表带在身边,每天对着表盘发呆。
他在想什么?
想家?
想母亲?
还是想他正在发现的那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那年秋天,我们在风蚀岩群深处采集样本的时候,你父亲的盖革计数器忽然跳了。不是高到危险的程度,但异常。他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异常源,最后在这道岩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