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春天来得急。一场雨过后,梧桐叶子绿得晃眼,风一吹,满城的杨絮像下雪。
“黑岩之光”基金会成立仪式在东城一条胡同深处的小会议室里举行。没有背景板,没有花篮,没有记者席。一张长条桌,铺了白色桌布,摆了二十来把折叠椅。墙上挂了面投影幕布,上面打着八个字——“黑岩之光,照亮黑暗”。字体是宋体,黑色,没有设计过,就是白底黑字打上去的。
苏凌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三个月海边的生活把她的气色养回来了些,脸颊上有了血色,手腕上也多了点肉。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如果不仔细看,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帮忙倒水的、递文件的、在角落里安静待着的。
但她面前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每一个援助案件的卷宗摘要、疑点分析、律师联系方式,她都手抄过一遍。
理事长站在长条桌前面。老头姓郑,七十一岁,退休前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个子不高,背微驼,穿一件洗得领口发软的灰色中山装。他说话的时候不看稿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带着那种经历过太多案子之后才有的沉稳。
“黑岩之光基金会,今天正式启动。”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首批资金,苏凌云女士捐赠的全部国家赔偿金二百八十五万元,已于上月到账。另有社会各界定向捐赠一百三十七万元。总计四百二十二万元。”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
“第一个援助案件——郭建军故意伤害申诉案——已由黑龙江当地志愿律师团完成初步调查。发现了原审中未被采纳的三名不在场证人的证言,以及一份与凶器指纹鉴定相矛盾的原始勘验记录。相关材料已移送检察机关,再审程序正式启动。郭建军父亲郭大爷的肝癌治疗费用,已从基金会紧急救助金中拨付。昨天医院来电话,说他能下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仪式性的鼓掌,是零零散散的几声,像是每个人都是自己决定要拍的。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女人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材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对着全场鞠了一躬。她是郭建军的妻子。十年了,她每个月都去监狱门口排队,每个月都被一句“证据确凿”挡回来。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替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