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身影从墓园入口的石阶上走下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背挺直,是那种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步态。走到陈建民墓前,她把伞换到左手,弯腰放下白菊,然后把伞柄重新攥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凌云从松柏林里走出来。她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王素娟还是听到了。不是脚步声,是雨丝打在另一个身体上的节奏变了。她转过身,伞沿抬起,露出苍白憔悴的脸。和在陈景浩婚礼上穿着枣红旗袍时相比,她瘦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撑出来,但背脊还是挺直的,保持着护士长的严整——那种在病历上签了几十年字、从不允许自己写错一个字的严整。两人隔着三米对视,雨丝在中间织成一道帘幕。
王素娟先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翻一页放了很久的病历纸。“你父亲的猝死,你母亲的车祸,是我做的。”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低头,没有躲开苏凌云的眼睛,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写好、现在只是当面签字的病例报告。
苏凌云站在松柏树滴着水的树冠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平在身侧。她没有说话。
王素娟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旧笔记本,黑色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来,用一根褪色的红皮筋箍着。她把笔记本递向苏凌云,手腕上露出一截松垮的皮肤和几粒暗褐色的老年斑。那双手推了几十年注射器,现在托着这本笔记本,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地图。“这是我的日记。从建民出事开始,到上周。里面所有事都记着。包括你跟景浩结婚那天我穿的旗袍颜色,包括我每一次去药房拿药之后走的哪条走廊、见的什么人。”她把日记拿在手里往前递了半步,伞柄在掌心里微微旋转。“包括我去菜市场那天——你妈妈过马路之前,我在路口叫住她,说自己是以前在居委会见过的朋友,递了一支试吃装的降压含片给她。含片是我自己拆的,中间填了研碎的思诺思。她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的时候开始犯困,绿灯亮了,她迈步走到路中间,车速不快的,但她站在路中间没有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