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子上的字很齐。
齐地叫人心里发毛。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沟渠几段,水口几处,受水时辰几刻,全写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像拿尺子量过,连墨迹深浅都稳得过分。
可陆长安抬头一看,面前那几块田却半点不像簿子上那么规矩。
东边田垄潮得发黑,苗根旁边还有昨夜退水留下的湿印,泥面软得能陷脚。西边几块田却半干半裂,苗色灰黄,叶尖卷着,像一群饿得抬不起头的人。
一张纸上写得四平八稳。
地里却一边撑得打嗝,一边渴得翻白眼。
陆长安蹲在沟边,拿一根细枝拨了拨沟底淤泥,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活真熟。
熟到像有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把水往哪边拐。
他本来以为出了宫墙以后,最多就是多几张烂账,多几条破沟,多几个会糊弄人的庄头。谁知道外头这摊东西,比皇庄里还滑。
皇庄里烂,好歹还烂在皇帝眼皮底下。
外头这些地,烂得连脸都懒得露。
朱标站在不远处,袖口收得极整,身后案几临时架在田埂上,压着那张田亩簿和几页旧水册。
朱元璋没有坐。
他站在田边高处,脚下泥还没干,靴底沾了一圈黄浆。周围一圈人跪着,庄头、里甲、管水的老丁、几个地方差役,还有几户靠近水口的人家。
没人敢抬头。
可陆长安能感觉到,那些人眼角余光全在往沟口瞟。
瞟得很勤。
像人心长了钩子,钩子那头就拴在那道分水口上。
朱元璋冷冷道:“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细枝丢进沟里,看着它顺水往前漂。细枝刚走了几尺,便在一块半埋的石头边一拐,直奔东边那条小口去了。
按簿子看,水该先分西三、东二,再落南沟。
按这根细枝看,西边喝风,东边喝饱。
陆长安叹了口气。
“父皇,儿臣看出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张簿子,又指了指沟口。
“纸上写的是分水,地里干的是认亲。”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微微一抖。
朱标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朱元璋脸色更沉。
陆长安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