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线贴着沟底,带着一点浑黄,像一条刚醒来的蛇,先试探着探头,然后顺着掏开的旧口往前走。
西边那几块半干的田,最先有了动静。
泥面先是一暗,接着细水漫过裂纹,往苗根边渗。那些卷着叶尖的苗被水一碰,仍旧没立刻舒展,却像喘上了一口气。
几个佃户跪在后头,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
只死死盯着水。
陆长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烦归烦,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一边地渴成这样,一边田喝得发腻。人还跪在旁边说是旧法,是轮水,是祖宗这么传下来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气。
东边那几户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水不能这么走!”
石通眼神一扫。
那人立刻一僵,可话已经冲出来,收不回去。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看水。
朱标笔尖停住。
陆长安转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东头地势低,水往那边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边拨,回头东边的田干了,谁担得起?”
陆长安看向东边那几块颜色发黑的田。
“那边像干?”
那人一噎。
陆长安又问:“你家的?”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庄中水法着急。”
陆长安点点头。
“看出来了,急得挺真。”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磕头道:“殿下,皇上明鉴。柳湾庄分水从来如此,东口先受,西口后接。真要改了,怕是坏了整条沟。”
朱标淡声道:“簿上写的不是如此。”
老者脸色白了一层。
“簿上,簿上是大概记法。地里的水口,终究要看天时地势。”
陆长安听着这话,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纸上是大概,地里是旧法,出了事是天时,吃饱了是地势。”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诚恳。
“父皇,这套说法挺省心的。儿臣要是早学会,上辈子也不用挨那么多骂。”
朱元璋脸色阴得能压雨。
“闭嘴,继续看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水继续往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