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向他。
朱标道:“父皇,先看这一块。若这一块能活,就能知道旧法坏在哪里。若这一块活不了,也能知道是水不成,地不成,还是人不成。”
陆长安听着,眼皮微跳。
这话说得太稳了。
稳得让他连插科打诨都不好插。
朱元璋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好。”
他指向试田。
“那就从这块半死地看起。”
众人伏地更低。
这一刻,田边没人再把那架破木车当笑话。
也没人敢把这块半死田当寻常烂地。
水车吱呀转着,把水从井下提上来。
木牌插在田埂上,把旧班子的嘴压下去。
小吉子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册子。
孙老六跪在泥边,头发花白,眼里却第一次有了些不敢明说的光。
陆长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松快很快又被麻烦盖住。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后来想少返几趟工。
再后来想少看几本破账。
现在倒好。
水车转起来了,试田喘气了,老朱给料了,朱标立册了。
这摊活从“弄个木头玩意儿省点力”,彻底变成了“让得活给皇帝看”。
这叫什么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前,陆长安又回到田边。
他没让人跟太近,只让小吉子提着灯,石通远远守着。
水田里的水已经停了。
那几丛苗立在暮色里,叶尖仍旧发黄,却终于不再卷得像要死死抱住自己。
陆长安蹲下去,伸手按了按那两道旧垄。
泥皮是硬的。
可他拿半截短草往下戳了戳,草尖没入泥里,底下却传来一点极轻的空响。
陆长安的手停住了。
这声音不对。
寻常旧垄再硬,也该是实土吃力。可这一下,像是戳在一层被人垫过的死壳上。
小吉子提着灯,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这两道垄……”
陆长安没有立刻答。
他又换了个位置,往下按了一寸。
还是那点空硬的回声。
水过不去,苗吃不匀,孙老六说东边吃着、西边还饿着,根子大概就在这两道旧垄底下。
陆长安慢慢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