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个庄户面前。
那庄户四十来岁,脸晒得发黑,手指关节肿得粗大,肩头的衣裳被水泡硬,又被扁担磨出一片褐色。
陆长安问:“疼吗?”
庄户吓得立刻跪下。
“贵人,小人不疼。”
陆长安蹲下,盯着他的肩。
皮肉都磨烂了,还说不疼。
他忽然有点烦。
那烦意跟平日嘴上嫌麻烦不同。
一件蠢事被人当成规矩,年年摆在人命上碾,碾完还要写成“照旧”。
烦得心口发堵。
“站起来。”
庄户不敢动。
朱标道:“陆长安问你,你照实答。今日不因一句实话治罪。”
庄户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陆长安指了指他的肩:“这伤多久了?”
庄户小声道:“开春后就这样。旱得早,挑得多。”
“桶漏不漏?”
庄户看了一眼赵贵。
石通冷声道:“看他做什么?”
庄户一哆嗦,低声道:“漏。”
“扁担好不好?”
“硌肩。旧担子用了许多年,有些木刺。”
“路好不好走?”
庄户嗓子更低:“下雨时滑,天干时硬,脚底裂。”
陆长安点点头,又问:“挑上去的水,够田里用吗?”
这一次,庄户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贵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最后,他说:“不够。”
两个字,很轻。
可井口边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扶。
“为何不够?”
庄户扑通跪下:“陛下饶命,小人不懂。只是挑上去时,桶里少了,路上洒了,到沟口还要分。等进田里,水浅得很。”
小吉子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还有桶底漏。奴婢看了,十个桶里有六个都漏。”
赵贵立刻道:“这小公公看错了,桶虽旧,可不至于……”
石通把一个木桶拎起来,往旁边一倾。
桶底裂缝里立刻渗出一线水。
水滴滴答答落进泥里。
赵贵的声音断了。
陆长安低头看着那线水。
这线水跟东宫账页上的墨痕没什么两样。
都在漏。
朱标走到泥路边,俯身看了看脚印。
那些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