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层层铺下来,落在御案上,落在摊开的灯位图上,也落在那几本刚调上来的簿册上。纸页边角、墨迹深浅、镇纸压出来的阴影,全清得发硬。
旧灯封在一侧。
封条一道压一道,像把昨夜的旧光生生掐死在里面。
案边那张灯位图还在,东角门、夹道、耳房、废交接台、假山阴影,全被昨夜那支笔钉过一遍。门内侧那一点低位亮斑,也还落在图上,像一颗扎在东宫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没人敢忘。
图旁边,八本簿册并排摊开。
夜岗差簿,领灯簿,传领记录,换钥交接记,宫门放行旧注,灯油领料簿,修造簿,旧作匠簿。
一本一本,全摊在灯下。
安静得像八张张开牙口的嘴。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神色沉得厉害。陈福立在侧旁,手边还有一摞未开的底簿。蒋瓛守在门口,眼神寒得像刀鞘里透出来的气。石通钉在门外,半步不挪。
地上跪着三个人。
东廊口值岗的小内侍,领灯房出来的传领太监,夹道灯柜那头管钥的小吏。
三个人都把头压得极低,连后背的汗都不敢擦。
常宝成站在一旁,眼睛一直落在那些旧簿上,袖中的手却越缩越紧。
朱标坐在案侧,面前铺着新纸,笔已蘸墨,未落先寒。
陆长安站在灯位图边上,眼底发酸,骨头缝里都是熬夜后的困劲,心里却烦得发麻。
他是真烦。
昨夜到现在,眼都没合过。要照他本心,这会儿最该干的,是找把椅子往后一倒,睡它半个时辰,谁爱查谁查。可眼前这摊活,越翻越脏,脏得他连困意都快被恶心没了。
朱元璋抬手,点在夜岗差簿上。
“昨夜戌正三刻,这名字在东廊口点岗。”
指尖一移,又落到领灯簿。
“亥初一刻,这名字又在领灯房领夹道补灯一盏。”
再一移,落到传领记录。
“同一盏灯,传领的人换了手。”
他抬眼,声音不高,整间侧书房却像被摁低了半寸。
“人就一个。”
“差从哪儿多出来的。”
跪在最前头的小内侍抖了一下,额头重重叩地。
“回陛下,昨夜忙乱,奴婢等一时记混,差口或有错乱……”
“记混。”
陆长安先笑了。
那笑意薄,凉,还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