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老匠”两个字,陆长安眼底那点困意总算散去半分。
他侧头看向月门那边。
果然,三拨人都被锦衣卫死死拦在门外。抱簿册的太监低着头,推灯箱的内侍贴着墙根站,最后那三个老匠,一个瘸,一个驼,一个瘦得像根枯竹,脸都埋到了胸口里。可他们那双手却粗硬得吓人,指节像老树根,一看便知道,是常年摸铜、摸木、摸铁的人。
陆长安正想走过去,朱元璋已经先一步转过头来。
“人到了?”
蒋瓛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陛下,奉天值房、别库掌灯、内官监旧作三拨人,俱已带到。”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放进来。先验封。”
月门一开,三拨人鱼贯而入。
最前头的两个奉天值房小太监,怀里死死抱着空白簿册,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刃上。后面六个推着木车的内侍,把一口包铁木箱推得“嘎吱”作响。最后那三个老匠,走得极慢,头却压得最低,像是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又生生按到御前来领差。
蒋瓛一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直接挑断封条。
“咔”的一声,第一只灯箱被撬开。
箱盖掀起,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新灯。
新灯式样极简,灯骨更硬,灯罩更薄,灯钩全是新铜。灯油、灯芯、挂绳,各自装匣,一格一格排得分明,半点旧气也没有。
朱元璋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问道:“谁领出来的?”
一个领头的中年内侍扑通跪倒,额头贴地:“回陛下,是奴婢亲自带人去别库点验装箱。一路上不敢叫外人碰半下。”
朱元璋不置可否,只抬脚踢翻了旁边第二只箱子。
紧接着,第三箱、第四箱,也被一脚一脚踹开。
新灯骨,新灯芯,新灯油,连挂灯的绳结都不是东宫旧式的盘扣结,而是奉天值房一向用的双缠死扣。
换得极彻底。
朱元璋这才偏头看向陆长安。
“你过去,再给朕看一遍。”
陆长安心里把这活儿骂了个底朝天,脸上却不敢露,只能拖着那条发酸的腰过去。他蹲下身,一盏一盏翻灯钩,拆灯芯,嗅灯油,最后连箱底刮下来那点碎木屑都放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折腾了足足一炷香,他才慢吞吞站起身,捏了捏后颈。
“没旧味,也没旧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