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最后一轮点灯,是在卯初前两刻。
夜色还没彻底退。宫墙尽头却已被天边那一线死白,硬生生豁开一道口子。风从东角门那边灌进来,沿着夹道一路穿廊过户,吹得檐下几盏八角风灯轻轻发颤。灯罩里的火被压得细长,映在金砖地上,把人的影子拖成一道一道灰黑的长线,像一根根绷到极处、随时会断的弦。
药炉还在滚。
青瓷壶盖被底下热气顶得微微发跳,时不时“笃”地一响,又闷落回去。角落里的铜漏一点一点往下滴着水,那声音细得近乎听不见。可在这等满屋人连喘气都要掐着半口的时辰里,每一滴落下,都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慢吞吞钉进人的太阳穴。
耳房里没有人高声说话。
连走动都轻得很。
两个值夜的小宫女已经换回了素净青衫,正踮着脚给外廊最后两盏风灯添油、剪灯花。她们手都在抖,抖得极轻。若不是盯得死,几乎瞧不出来。可陆长安就靠在屏风外那根红漆廊柱旁,整个人半隐在灯影里,一眼便瞧见了。
左边那个年纪小些,握着小铜剪的手发颤,剪口碰在琉璃灯罩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立刻吓得脸色发白。右边那个年纪略长,自己嘴唇都绷得发青,却还是死死压着情绪,伸手替同伴把险些洒出来的灯油稳了回去。
她们隔一会儿,便忍不住往陆长安那边偷瞟一眼。
看得极快。
目光刚一碰上那道靠柱而立的身影,便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来。可缩回来没多久,又忍不住抬眼。
那眼神里不只是怕。
怕当然有。
昨夜耳房里见了血,珠帘碎了一地。柳女史、沈典记、阿葵、许掌记,一层一层被从暗处拽出来,拽得东宫这口深井底下的鬼气都翻上来了。她们亲眼看见陆长安满手是血,也亲眼看见他是怎么掐喉、卸下巴、断后路,把一条条活路都堵死。
可除了怕,那两双眼睛里还压着另一层东西。
像是大雪天里冻得发抖的小兽,缩在墙角,回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提刀的人。明知道那人浑身杀气,明知道那人脾气绝不会好,却还是忍不住想往那道影子底下缩。
那是把命悄悄往别人刀影里递的依赖。
陆长安被她们看得眉心一跳,心里无端泛起一点烦。
这烦不冲那两个小宫女。
是冲东宫。
也是冲他自己。
常保成这会儿正弯着腰,亲自把珠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