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个头不高,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二等宫女青灰窄袖衣,外头罩了件为了添油掌灯而特制的旧褙子。她手里稳稳托着一只细嘴铜油壶,头深深低着,灯罩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苍白的下巴。
她从那两名小宫女面前走过时,甚至还依着规矩,极轻地福了福身。随即便端着那只油壶,径直走向屏风边那盏离朱标最近的青铜长明灯。
太稳了。
稳得就像她真的只是个谨小慎微、来添一勺灯油的寻常宫女。
常保成隔着珠帘缝隙,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炸立。这绝不是佩春。佩春走路没有这样如鬼魅般的轻盈。更要命的是,佩春掌灯时惯用右手,而眼前这个人,从进门起,左手便一直虚扶在油壶边缘,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她在长明灯前停住。
没有用右手。她先伸出左手,去扶那滚烫的琉璃灯罩。
灯火微微一晃,橘黄色的光影恰好打在了她那只手上。
就在那一瞬,屏风后的暗处,陆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
她左手虎口处,横着一道极深的旧刀疤。疤痕发白,边缘翻卷,像是当初被利器狠狠挑开过,后来草草长合,却再也抚不平的狰狞痕迹。
就是她。
最后的“灯签”。
那宫女垂着头,左手扶罩,右手拿起灯剪,极熟练地剪去一小截焦黑的灯花,又添了几滴灯油。动作稳得无可挑剔。灯芯被拨亮了半寸,火焰微微拔高,她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在观察。
灯下那条深海蓝色的毛毯铺得虽然自然,但边沿终究还是新了一分;药炉滚得很稳,可屋里的安神香却烧得比平常浓郁了太多。常保成站得太端正,端正得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木杆;那两个宫女明明哭过,眼睛通红,脸上却连一滴泪痕都没有。
还有榻边的朱标。那种沉静的过分的神情,本身便透着一股极大的诡异。
她看出来了。
这是一个张开大口等她跳进来的局。
可她没有退。她只是极低地应了一声:“是。”
声音沙哑、短促,像是长久不曾开口说话的人,喉咙被粗砂磨得发涩。常保成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这个在司灯房装了一年多哑巴的丫头,原来会说话!
就在她应声的同一刹那,她右手拇指忽然在灯剪铜柄上极轻地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