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六个字。
不长,却恶心得要命。
前三个字,像刀一样悬在头顶;后三个字,却像突然掀开了一角万人坑,底下黑黢黢地,什么都看不见,却偏偏让人知道,下面一定埋着东西。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它不告诉你“头一个”是谁,不告诉你“下一个”是谁,更不告诉你,在这座号称滴水不漏的深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的饮食起居、病痛生死,曾被同一双脏手摸过。
更漏滴答。
殿门外,初春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头八角宫灯微微摇晃,火光一暗一明,照的那六个字像活过来一样。
朱元璋站在案前。
他今夜没穿龙袍,只披着一身玄色常服,可整个人立在那里,仍像一座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山。灯火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脸上竟没什么怒意,只有一种极冷、极沉、极压人的平静。
那不是息怒。
那是杀意压到极致之后,连火都不往外冒了。
“臣万死!”
蒋瓛“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都紧了:“臣这就去调锦衣卫,把春和库、旧签房全给翻过来!哪怕把墙砖一块块敲碎,也要把那帮杂碎挖出来!”
朱元璋没理他。
那双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摩挲了一下,目光一转,像两道冰冷的铁钉,直直钉向了角落里那个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
“你怎么看?”
陆长安心里顿时一苦。
又来了。
这位洪武大帝现在是真把他当成会喘气的算盘了,只要案子冒出点线头,立刻就得把他拎出来拨两下。
可这会儿殿里杀气腾腾,他装死也装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头去看那张残纸。
他没急着回答,先伸手捻了捻纸边的灰,又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片刻后才抬起头。
“回陛下,儿臣觉得——这六个字,不是写给咱们看的。”
此言一出,蒋瓛猛地抬头。
“不是写给咱们看的?这签子可是在旧签房火盆边上卡住没烧干净的!难道不是那小吏自知死罪,故意留下来吓唬人的?”
“吓唬人?”陆长安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那焦痕,“蒋指挥使,你看这烧口。若是故意留话,至少会把纸摊平,把字写完整,再稳稳放下。可这签子烧得乱,断口歪,边缘还翘着,像是有人慌里慌张往火里一塞,结果没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