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风也冷,可工部这一处院子偏偏亮得像要过年。火把沿着墙根插了一排,火舌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昏黄。老槐树下,那只白天看着还平平无奇的举报箱,此刻在摇曳的火光里,箱口黑洞洞的,竟真透出一股子择人而噬的森冷妖气。
杂作房外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书吏、杂役、管库小吏,连隔壁几司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都挤了过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杵在寒风里,眼神复杂地盯着陆长安。
那目光,有好奇,有紧张,有幸灾乐祸,还有一部分人看他的样子,已经不像在看人了,活像在看一个专刨别人祖坟、还笑着问你棺材板够不够厚的活阎王。
陆长安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偏头低骂了一句:
“我就钉了个木头箱子,怎么整得跟抬了口棺材进来似的?”
前头几个年轻书吏听见了,嘴角一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头装自己是根木头桩子。
人群最前头,沈宽黑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义公子,您可算来了。”
“怎么?”陆长安扫了他一眼,“工部天塌了?”
“还没塌。”沈宽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但顶梁柱快裂了。”
他说着,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第一张条子。头一晚,就把冯主事给咬出来了。”
陆长安接过纸条,借着火光展开。
字迹潦草凌乱,几处笔锋都抖得厉害,像写信的人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生怕慢一笔,自己就没胆子投了。
上头只短短几行:
军器杂作房入料三十七份,实耗不足。冯主事指使小吏孙二,以坏充废,暗出好木。查库簿、验废料、寻夜车轮印,自见分晓。
陆长安看完,非但没怒,反而乐了。
这哪是什么举报信?
这分明是某个被逼疯了的老油条,一边磨牙一边写出来的“定向爆破指南”。
有作案手法,有责任人,有销赃路径,连证据链往哪儿摸都给你写得明明白白。
“专业。”陆长安抖了抖纸条,眼里都带了点稀奇,“这不是试探,这是奔着一击毙命来的。”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没人敢接茬。
“冯大人呢?”陆长安抬眼。
人群顿时自动分开一条缝。
冯启就站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