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来北朝当国师的第三日,他宿夜难寐,一时懵噔,竟在丹炉旁睡着了。
年纪轻轻,他便饱受梦魇之扰,已有多年。
目光掠过半开的窗扉,雕花的楠木被盛夏的潮气浸染,深一块浅一块,莫名斑驳。
再往外望去,约两亩大小的莲塘,高低错落着郁郁葱葱的荷叶,绿得像是从蜜糖中渍过一般。
道纪深吸一口气,脑中的混沌渐渐散尽。
他苍白的脸色缓和了许多,雾蒙蒙的青黑眸子像江南雨季刚露出一道日光的清晨,愕然带着散不尽的冷湿雾气。
离开丹房,北朝新任的国师大人,站在毒辣的日光下,才感觉到四肢逐渐回暖,亦驱走了梦魇带来的恶寒。
工匠们正在莲塘里收采。
国师府里的荷花多数是以入药为主的天竺药莲,要比观赏莲早些开,莲子、莲叶和花瓣都是极精贵的。
可惜天竺药莲的花不美,颜色寡淡,惨白地挂在花茎上,像佳人不慎把一盒敷粉打翻在地,乱糟糟的令人赋不出什么赏莲的妙诗来。
从池上透来的凉气似乎能驱散日光,带走一丝初夏的湿热。
打理荷塘的工匠们搅散淤泥、清理杂草,还要喂荷塘里养的锦鲤。方才约莫是锦鲤乱跳,闹出些动静来,这才惊醒了道纪。
他精通卜算、炼丹,是少阳派的大弟子,本是要接任少阳山天师之位,留在山上的,但他的亲师尊忘尘子出任北朝国师三年,死在了北朝。
道纪不得不被迫下山,临时出任北朝的新国师。
“国师大人,该更衣入宫了。”
这位神秘的北朝新贵还未露面,太府寺便早早送来了十数件新衣,琳琅满目,御用浅色胡桃木箱铺了一地。
除了华服,还有国师冕旒,整整齐齐地放了一排,皆是珠光宝气,华贵耀眼。
今日新送来的是月白色绣黑鹤纹的长袍,云金缎光滑厚实,这黑鹤纹亦是栩栩如生。
“就这件吧。”道纪淡淡地说,他心不在焉,白皙如玉的脸上缀着薄唇,紧紧抿成一线,像是有什么滔天的心事。
如此漠然,不禁让身旁的侍卫打了个寒噤,他们忍不住想,这回伺候的主子怕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主。
三天了,新国师大人最多说过十句话。
老天师平日里笑呵呵的,莫不是眼前这位修的是无情道?
穿过漫长的回廊,黄昏的日光交替错落,在浓绀紫的水晶冕旒上打下沉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