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明没有停。
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就被追上。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了一天一夜。
走到第二天黄昏,太阳已经偏西,把整片荒原都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红的紫的黄的混在一起,像是一块被人泼了染料的旧布。
他们终于到了边境。
那里有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老人。
房顶上铺着枯草,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雨水淋得发黑。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马嵬坡。
安思明勒住马,看着那块碑。
这地方他听说过。
听说当年大乾和北秦打仗,这里打过一场血战,死了几万人。
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河水红了三天三夜才变清。
后来仗打完了,这里就成了两不管的地方。
大乾不管,北秦也不管。
那些逃兵、流民、亡命之徒,就躲在这里,在死人堆里刨食吃。
时间久了,竟也聚成了一个镇子。
他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那石碑上爬满了青苔,字迹已经模糊了,可那三个字,还是能认得出来。
马嵬坡。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听说当年在这里战死的那些人,阴魂不散。
每到夜里,就能听见他们的喊杀声,惨叫声,哭泣声。
有路过的人说,那声音太惨了,惨得人听了会发疯。
他笑了。
笑那些传说。
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哪来的阴魂?
他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他说,“就地扎营。让兄弟们歇歇。”
亲兵愣了一下。
“大帅,咱们不继续走了?”
安思明摇头。
“走不动了。”
他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那股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先歇一夜,明天再过境。”
亲兵点头。
“是。”
命令传下去。
那六万人像是终于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有的直接躺下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