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均收回远眺山河的目光,神色褪去方才的倦怠空茫,重归帝王独有的深沉冷静。方才那一番君臣对谈,让他跳出了“明君与否”的情绪内耗,彻底回过神来——朝野浑浊、人心私弊皆是常态,与其空叹无力,不如亲手勘破棋局、掌控全局。
他垂眸看向躬身待命的陆怀瑾,语声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怀瑾,新年休沐以来,弹劾朕修宫、非议新政的所有奏折,你尽数收拢汇总。”
“不要只看折子字面所言的忠谏大义,你替朕细细分拣,剥去表层说辞,彻查背后人心私念。谁是真心忧国进谏、谁是借题发挥、谁是跟风附势、谁是暗藏私心,一一甄别清楚。”
陆怀瑾心神一凛,即刻躬身领旨:“臣遵旨。”
朱和均目光锐利,直指核心症结,字字清晰:“重点标出两类人。其一,南直隶出身、家族牵涉冗吏体系,却假意进谏君德、暗护地方私利的官员;其二,前年、去年三边战事平息后,陆续归京的文臣武将。”
这是他此刻最想摸清的脉络。
崇文义庄初设之本,便是安顿三边归京困顿将士、使臣、寒士。苏令仪以善举聚人心、织人脉,最先笼络、最根深蒂固的,必然是这批远离朝堂中枢、急需依托人脉立足京师的三边旧臣。
这些人散落六部、五军都督府、九卿闲散班次,看似无足轻重、不成派系,却数量庞杂、遍布朝野,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能抱团成势的群体。
“朕要知晓,”朱和均语气微沉,眼底藏着深思,“这一年来,经由义庄接济、受淑妃恩惠、暗中依附的臣子,究竟有多少。她这张布在朝野之间的人情消息网,到底铺得有多宽、扎得有多深。”
他从不惧后宫女子有心性、有城府,他忌惮的是——自己全然看不清对方的底牌,摸不透棋局的边界。苏令仪蛰伏深宫,不争宠、不弄权、不结外戚,却悄然借善举收拢朝野人心,这般无声布局,远比朝堂明面的派系争斗更为可怖。
陆怀瑾瞬间洞悉圣意。
帝王看似分拣谏折,实则是借朝堂舆论风波,彻查崇文义庄延伸出的朝野人脉,摸清永和宫暗中布局的势力范围。他不敢迟疑,郑重应道:“臣即刻回内阁梳理卷宗,逐一核对籍贯、履历、年历、交游,将三边归臣单列成册,标注清晰、区分亲疏,据实呈递御前,绝不疏漏一人、隐瞒一事。”
“去吧。”朱和均微微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