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均心头那层堵着的气,莫名松了一丝。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减徭役,减来减去,好处到不了百姓手里。田在豪强、宗室、士绅手中,他们不纳粮、不当差,所有负担,全压在无地贫民身上。”
说到此处,他喉结轻轻滚动,胸口微有起伏。
不是愤怒失态,是急,是痛,是看着国本日渐空虚却被层层阻拦的无力。
陆怀瑾眉心微蹙,不是畏惧,是深重的认同。
他缓步向前半步,声音同样放轻:“陛下看得透彻。此弊不除,轻徭薄赋,皆为虚文。”
朱和均定定看着他。
满朝文武,要么劝他慎行,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心中只装着自家利益。
只有陆怀瑾,敢和他一起戳破这层最不能碰的窗户纸。
他唇角绷得极紧,片刻后,才一字一顿开口:
“朕不想再拖。”
话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陆怀瑾迎上他的视线。
眼前的君主,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人处处兜底的孩子。
有锐气,有担当,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只是缺少绕开锋芒、稳步推进的章法。
陆怀瑾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郑重:
“陛下若想动,臣便为陛下开路。”
朱和均周身紧绷的气息,几不可查地软了一瞬。
他靠回龙椅,手臂自然放在扶手上,不再是时刻戒备的姿态,眼底的躁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笃定。
“你有法子?”他问。
“明着清丈田亩、限制优免,必激起朝野反弹。”陆怀瑾声音平稳,字字落到实处,“臣意,借减徭役试行之名,在畿内、江北悄悄核田。只查数字,不声张、不追责、不扰民,先把实情握在手中。”
朱和均凝神听着,原本微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
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陆怀瑾,视线落在对方清稳的眉眼上,心头一片安定。
陆怀瑾继续道:“待实情摸清,再从地方无爵豪强入手,均税、限免,不动京畿勋贵,不牵扯宗室,一步步走,稳而不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和均,目光沉静而坚定:
“臣在前朝周旋,稳住众臣;陛下居上定策,把握大局。不出三年,积弊可渐清,民心可渐安。”
朱和均看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胸口整整一早上的郁气,彻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