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天穿着那件白衬衫去的,回来的时候袖口黑了一道,是蹭了货架的灰。李婉让他脱下来泡着,他脱了,光着膀子蹲在阳台上看绿萝。后背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搬货的时候被纸箱棱角硌的,从肩胛骨一直斜到腰。不深,但很长,像一条细细的、被晒干了的河床。李婉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敷,他嘶了一声,没说疼。毛巾按在红印子上,热气从他后背升起来。绿萝的藤蔓在他头顶晃着,最长那根已经够到二楼阳台边缘了,在风里缠住了栏杆。
“管的人叫你什么?”李婉问。
“孙副主管。”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像在试一双新鞋。“老赵叫我小孙,老刘叫我孙师傅。叫什么都行。”
叫什么都行。孙小六坐在客厅里,手里翻着语文课本,翻到《孔乙己》那一页又翻过去,翻到封底。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他爸说“叫什么都行”的时候,语气跟蒋师傅说“这只鞋能穿了”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了,别人叫他什么,就不那么要紧了。
孙志远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带回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硬纸板,从仓库装货的箱子上拆下来的,比课本大一圈。纸板正面印着“此面向上”和两个朝上的箭头,背面是空白的。他用小刀把纸板裁成长方形,四个角修圆了,然后从抽屉里找出孙小六用完的圆珠笔芯,笔头那截剪下来,用透明胶布粘在纸板边上。一个插笔的位置。又剪了一小条硬纸板,两头弯过来粘住,做成了一个可以挂东西的钩子。
他把做好的纸板挂在孙小六书桌前面的墙上。纸板背面用三个图钉按着,按得很牢。
“给你的。”他说。
孙小六看着那块纸板。“这是干嘛的。”
“你在修鞋摊学了快一年了。锥子、针、线、胶水,你都会用了。修过的鞋该记下来了。哪双鞋是谁的,哪儿坏了,怎么修的。记下来。”他把圆珠笔插进那个用胶布粘着的笔套里,正合适。“蒋师傅修了四十年鞋,每一双都记得。不是脑子好,是手记得。但手记的东西,日子久了也会忘。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孙小六坐到书桌前。纸板挂在墙上,空空荡荡的,正等着被写满。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挂东西的钩子——可以挂一把小剪刀,或者一截蜡线。纸板表面粗糙糙的,是货箱用的那种再生纸板,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碎纸浆的纹理。他想起蒋师傅铁皮箱子的盖子内侧,贴着许多小纸条,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