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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浩的奶奶能下地了。
    消息是林宇带到修鞋摊上来的。他跑进巷子的时候,遮阳伞被他的肩膀撞了一下,伞骨上挂着的冰溜子簌簌落下来,碎在他头发上。他顾不上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蒋师傅把搪瓷杯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茶叶末子沾了满嘴,用袖子一抹。
    “陈浩的奶奶,今天扶着床站起来了。”
    孙小六手里那只缝了一半的布鞋停在膝盖上。针扎在皮子里,拔到一半。林宇的脸上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更深的什么。像一个人守着窗子等了一整个冬天,忽然看见檐下的冰溜子滴下了第一滴水。他知道春天还远着呢,但滴水本身就是春天的信。
    “陈浩呢?”孙小六把针从皮子里拔出来。
    “扶着她呢。我走的时候,他蹲在地上给他奶奶穿鞋。”林宇在塑料桶上坐下来,把蒋师傅的搪瓷杯捧在手里转着,“穿那只蒋师傅修过的棉鞋。”
    蒋师傅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他听见这话,手里的锤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落下去。笃。笃。笃。锤子落在鞋钉上的节奏没有变,但孙小六注意到,他下一锤比上一锤轻了半分。像是怕把什么敲碎了似的。
    第二天放学,孙小六去了陈浩家。
    巷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化雪的时候比下雪的时候更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贴着地面卷过去,把积水表面吹出一层细细的涟漪。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右脚的帆布鞋踩在积水里,鞋头那道胶痕的位置渗进来一丝凉意。胶痕还在,但防水性不如从前了。
    陈浩家的防盗门开着一道缝。绿色的漆皮又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像伤口结的痂被揭掉了。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味道——不是剥蒜的味道,是骨头汤的味道。那种炖了很久很久的、把骨髓都炖出来的浓汤的味道。
    他敲了敲铁皮。门缝里传来陈浩的声音:“进来。”
    老太太坐在床上。不是躺着了,是坐着。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一个荞麦皮的,一个海绵的。荞麦皮的那个被她靠得瘪下去一块,凹成她后背的形状。她的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打着石膏的那条腿搁在一个用旧棉袄叠成的垫子上。棉袄是藏青色的,袖口磨出了棉花,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油光。孙小六认得这件棉袄——上次在医院,陈浩他妈穿的就是这件。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老太太把它叠成了垫子。
    陈浩蹲在床前,正在给他奶奶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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