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孙小六接过那半块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来,里面的瓤是金红色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甜,不是糖精的甜,是红薯自己的甜。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热乎乎的,像是把炭炉的火含在了嘴里。
蒋师傅也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遮阳伞底下,吃着同一颗红薯掰成的两半。伞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化后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小六。”
蒋师傅忽然喊他的名字。不是“孙小六”,是“小六”。
“嗯。”
“你跟我学了两个月了。”
蒋师傅把红薯皮上最后一层瓤刮干净,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修鞋的手艺,你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教能教会的,是自己修,修多了,手自己就记住了。”
他把红薯皮团成一团,扔进炭炉里。橘红色的炭火舔了一下那团焦黑的皮,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但你记住一件事。”
孙小六看着他。
“修鞋的人,修的从来不是鞋。”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末子沉在杯底。
“鞋是死物。修好修坏,鞋不会疼。但穿鞋的人是活的。你把鞋修好了,他穿着不磨脚了,走路不歪了,能多走一段路。那才是你修的东西。”
他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看着伞外面越来越暗的巷子。
“你将来不一定修一辈子鞋。你可能干别的去。读书,做生意,干什么都行。但不管你干什么,你记住——你修的不是东西,是穿东西的人。”
炭炉里的红薯皮烧完了,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灰。
天黑透了以后,孙小六往回走。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上面挂着一层霜,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想起他爸站在这里的样子,想起蒋师傅说他爸“心里有事,会蹲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
他以前不明白他爸为什么不走过去。修鞋摊就在巷子里面,走几步就到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有些时候,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遮阳伞,比走过去更难。走过去只需要几步路。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