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师傅把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过去看了看鞋面。他看得很慢,像是用眼睛把每一针都重新缝了一遍。
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拍了拍上面的雪。
“这只鞋,能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说“胶干了”“线歪了”“明天还来”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但孙小六注意到,他把那只鞋在铁皮箱子上摆得很正。鞋头朝外,鞋跟朝里,像鞋店里陈列的那种摆法。
雪还在下。
孙小六把蒋师傅的棉袄脱下来,递回去。蒋师傅接过去披上,领口那圈油光在橘黄色的灯光里亮了一下。他站在收起来的遮阳伞旁边,棉袄的肩膀上很快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的头发上也落了雪。白的雪落在白的头发上,分不太清楚。
“明天要是雪停了,还来。”
孙小六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的帆布鞋踩在雪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右脚的鞋印跟左脚的不太一样——鞋头那道胶痕在雪里印出来的痕迹,比别处浅一点,像一道愈合的伤疤留在皮肤上的印子。
他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蒋师傅还站在那个门洞前面。遮阳伞收拢了靠在他身边,炭炉搬进去了,铁皮箱子盖上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棉袄的肩膀上落着雪,像一个被雪慢慢覆盖的、忘了收走的什么东西。
白炽灯泡还亮着,在风里微微晃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落雪的巷子里,照在蒋师傅身上,照在那只被摆在铁皮箱子正中间的皮鞋上。
孙小六转过身,继续走。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里,被掌心的温度一烫,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点。
他看着那个水点,想起蒋师傅说的那句话。
“这只鞋,能穿了。”
五个字,说的是一只鞋。但他觉得说的好像不止是一只鞋。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那句话很重,重得像蒋师傅把那只鞋放在铁皮箱子上的动作一样——慢慢的,稳稳的,放在正中间。
到家的时候,李婉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雪从阳台的栏杆外面飘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在意,用那个剪掉瓶口的矿泉水瓶子一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