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帆布鞋的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从九月到十一月,从秋天到冬天。鞋底磨薄了一层,鞋面洗过两次,鞋带断过一次,李婉用针线接上了。但胶痕还在。颜色从黄色变成了黄褐色,边缘被煤渣蹭出了一道细细的黑边。像一块长在鞋上的、褪了色的痂。
他把水瓶里最后一点水浇完,站起来。
厨房里,李婉正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孙小六站在阳台门口,听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蒋师傅的锤子声不一样——蒋师傅的锤子是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他妈的刀声是连续的,哒哒哒哒哒,像一列小火车从案板上开过去。
两种声音不一样,但都好听。
天暗下来的时候,孙志远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跺脚,把鞋底的雪跺掉。工作服的肩膀上湿了一片,头发上沾着雪,眉毛上也是。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姜,是李婉早上让他下班顺便带回来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那盆绿萝。他蹲在那里,没有浇水,就是看着。工作服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以下是白的,手腕以上是黑的。那道分界线比两个月前更清楚了,像有人用尺子比着在他胳膊上画了一道。
“今天长了一片新叶子。”他说。
李婉从厨房探出头。
“哪呢?”
“这儿。卷着的这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片还没展开的新叶。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灰。他点得很轻,像是怕把那片叶子碰坏了。
孙小六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爸蹲在阳台上的背影。阳台上那盆绿萝,厨房里他妈切菜的声音,窗外面还在下着的雪。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六十多平的出租屋,忽然变得满满的。不是挤,是满。每一寸地方都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晚饭是面条。
李婉用葱花和姜末炝了锅,下了半锅挂面。面煮到八分熟的时候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搅散,蛋花在面汤里散开,像雪落在水里。最后撒了一把葱花,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脸,葱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孙小六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是好的。姜的辣,葱的香,鸡蛋的鲜,挂面煮出来的那种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