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阴影,来自光本身。
你伸出手,拿起案头那份探报,就着那盏孤灯幽暗的光芒,缓缓展开,目光一行行、字字句句地仔细看过去。纸上记录着:应天城西段某处城墙因连月阴雨,墙基出现渗水痕迹,守军正连夜调集民夫抢修;南门附近一座储备军械的仓库,主管将领于三日前被悄然撤换,新上任者背景模糊;连通城内与南岸军营的某座石桥,近日夜间岗哨增加了两倍,盘查异常严厉……?情报琐碎,却条理分明,勾勒出那座石头巨城在巨大压力下,如同受伤困兽般,下意识收缩肌肉、舔舐伤口、警惕四顾的姿态。?
你看了很久,目光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游移,仿佛要从中读出城墙砖石的颤抖,读出守军眼底的惶惑,读出那座府邸深处,那位对手此刻可能有的每一个细微的心跳与挣扎。?良久。?你缓缓将手中的探报,凑近了那盏跳跃的孤灯。?橙黄中带着幽蓝的火舌,如同最贪婪的毒蛇,立刻舔上了单薄的纸页一角。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墨迹,吞噬了纸张,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嘶嘶”声。炽热的光映亮了你苍白而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在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投下两簇跳动的、却毫无温度的火焰倒影。那眼眸深处,仿佛是一片被万年玄冰彻底封冻的湖泊,再炽烈的火光,也无法在其中激起半分涟漪,融化丝毫寒意。
?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扭曲的蝶,轻轻飘落在冰凉的铜质灯盏旁,堆积成一小撮无声的废墟。?做完这一切,你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漠然,轻轻吹熄了那盏已然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孤灯。?“噗”的一声轻响。?帐内,瞬间被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笼罩。视线失去了所有依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只有远处,灵棚的方向,夜风卷动白幡,那永无止息般的、单调而空洞的“啪啪”声,穿过厚重的帐篷与寒冷的夜空,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像为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提前敲响的送葬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