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跟母亲关系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有多少个深夜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都不敢让她知道。母亲每次打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都说“挺好的”。不是骗她,是不想让她担心。一个人在外面,报喜不报忧,是所有离家的人共同的语言。这门语言没有语法,没有单词,不需要学习,当你坐上离开家乡的那趟车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但掌握这门语言的代价,是你跟家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是心理上的。你知道他们在想你,他们知道你在想他们,但你们谁都不说。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会哭,哭了会让对方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和生活。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你们宁愿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消化不掉的部分就留在身体里,变成一种慢性的、不致命的、但一直在那里的疼。
翟尤决定回去了。
他跟安姐请了周末两天假,安姐没有犹豫就批了。她说诊所她一个人能应付,大不了少接几个病人,反正以前也是这样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翟尤知道,最近诊所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安姐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但她不会说“你别回去了,我一个人不行”,她只会说“你去吧,这里有我”。这是安姐的语言,跟报喜不报忧一样,不需要学习,当你决定一个人撑起一家诊所的时候,你就自动掌握了。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下周末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克制不住的、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的那种颤抖。“真的?你真的回来?”翟尤说“真的”的时候,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变调,但他咳了一下,把那点变调盖了过去。母亲没有追问,她听到了,但她选择了不问。这是母亲的报喜不报忧,跟他的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之后,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安安跳上诊台,蹲在他面前,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沉稳。
“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