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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的、瘦高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二十六岁的、肩膀变宽了、眼睛里有了很多东西的成年人。城市没变,他变了。
    车子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来。翟尤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着门卫室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着里面那栋六层的老楼。他家的窗户在三楼,亮着灯。母亲在等他。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开门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妈,我回来了”太普通了,说“妈,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说“妈,你瘦了”太假了,他妈根本没瘦。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开场白,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觉得不合适。然后他走到了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母亲给他留了门。
    他推开门,看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披在肩膀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期待和紧张、高兴和心疼、想笑又想哭的东西。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翟尤听不清。他不需要听清,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炖着排骨。”
    翟尤站在门口,背包还背在肩上,看着母亲,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想了很久、想了好几种版本、最后选了一个最普通的话。
    “妈,我回来了。”
    母亲笑了。那种笑不是“你终于回来了”的笑,不是“我想死你了”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朴素的、像是在说“你回来了就好”的笑。她转过身,走进厨房,锅盖揭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浓郁的、熟悉的、让翟尤的胃一下子缩紧的香味。红烧排骨。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母亲在他回来之前就开始炖了,炖了不知道几个小时,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肉软烂得用筷子一夹就断,汤汁浓稠,挂在肉上,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翟尤坐在餐桌前,母亲把一碗米饭和一盘排骨放在他面前。米饭压得很实,排骨堆得像一座小山。母亲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看着他吃,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种目光不是注视,是凝视。注视是看一个东西,凝视是看一个东西的同时,把所有的想念、担心、牵挂、心疼都装进那个目光里,通过空气,传到你身上。翟尤被那种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很厚很厚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毯子裹住了。毯子很暖,很重,压在他的肩膀上,但不疼。那种重不是负担,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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