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滔滔不绝,似乎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谈资。他手在腰间比了比:“诶,如今那两个杂种都齐腰高了,成天跟着跛子一道沿着北街要饭。您再往北边巷子走些,指不定能遇上那一大两小。”
之前无论是在幼年谅月还是小惠的身体中,于子夜都能切身体会到她们的喜怒哀乐、呼吸流经胸腔的快慢起伏,然而此刻,她竟觉察不到这具身体内任何情绪的波动。
静如止水,只剩一副躯壳似的。
“那女乞如今在何处?”敲雪冷冷地问。
“啊,仙长有所不知。这蛮夷北撤之后,钱塘遍地饿殍,大伙儿自顾不暇,好几年都没人见过她,她年纪又大,只道是死在战乱中了。倒是今年有人去城外山上的尼姑庵拜佛,见着个像她的,想是有信众为结善缘,劝庵里收了那疯婆子。诶,仙长……”
敲雪在铺子上放了一锭银,转身就走。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里于子夜看见山门,又看见宝殿。香火呛人又可人的灰烟里,一个尼姑面带谄笑,躬着腰道:“仙长,外头冷,屋里点了炭盆,您去里面等吧。”
敲雪兀自在山亭里坐了下来。
“诶,仙长您在这儿也行,老衲马上就给您把人带来……”
见人一言不发,尼姑自讨没趣地走了。
茫茫大雪中,她一人静静眺望着山下的钱塘城,目光驻足在江海相接之处。于子夜不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其实她若记得曾经钱塘河口的形状,便会惊讶地认出水的改道与侵蚀在短短数十年中将城垣海塘磨去哪些又添了哪些。
但这并不是于子夜的问题。人类活得太短了,一辈子只能记住一道海岸线的形状。
连廊尽头一阵嘻嘻哈哈,夹着几声厉喝传来,敲雪转过头。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的老女乞被两个小尼姑反拧手臂,四脚蛇一样扭着,一步一挣地往这边过来。
女乞身着一件崭新的棉僧衣、腕间套着一串念珠,却更显得骨瘦如柴。
于子夜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料定这棉衣、念珠都是临时做样子套上的。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尼姑对女子飞起一脚:“孽畜!走快些!”
这一下很重,可那女乞似乎只以为小尼姑和她玩耍。她捂着屁股,笑嘻嘻地躲到另一个小尼姑身后。
走到近前,女子从小尼姑身后探出个脑袋来,嬉皮笑脸地瞧敲雪。
另一个小尼姑毫不留情地把她从身后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