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多谢副座。”
毕竟是第一次见,陵蛇收下海上花后,显得有些无措,草草完成扫洒后便告退了。瞿如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想起如今扶枢院和造物局的纷杂势力,觉得此人行事温和有礼、举止又颇有分寸,日后留心观察,或许是个可以为自己所用的人。
心绪纷乱之间,瞿如打开食碗的盖子,方才下入的药粉已经完全融进粟粥内。
它搅了搅,一团模棱。
完成好这一切后,瞿如飞到庐顶,自己静静坐了一宿。
曾经天工庐是中央墟岛最高的建筑物,而如今,它坐在庐顶,视线甚至无法越过扶枢院的院墙看到墟海海面。
瞿如拿出那只骨哨,望着头顶被扶桑树枝条划得支离破碎的星空,生平第一次吹响了它。
哨声清越,夜色安沉。回声触到高墙便折返,轻碰瞿如的面颊。
算时间金鸾和银鸾早已回来,楼下庐中的灯还亮着,却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想必已经陷入了沉沉的酣眠。
瞿如等那回声如余波散尽,又更用力吹了几声。
这次有夜风吹拂,将那哨声带得更远,很久的寂静后,海上传来了一声夜航船号的回应,震动闷闷的,是某种动物犄角的质地。
“骗子……”
数千年闭门造字、日夜不分的混沌时光里,它记不清多少次近乎机械地来回磨蹭这小小的断骨,以作为爱人指节滥竽充数的替代;又有多少次在面临毫无头绪、行至水穷的崩溃时,将骨哨的哨孔送至唇边,却又生生忍住。
怎么可能不想念呢?
又怎么可能忘记呢?
焚过的膏油被年月熔成一场排山倒海的飓风,刮起千丝万缕的缠绕的混乱笔画。瞿如紧握着那只骨哨,像在纷乱的盘丝之中握住一只细小的纺轮,穿梭过庞杂的因果,抽丝般剥脱出淋漓的字形。
它惴惴不安地、而又极尽所能地苛求自己,去分辨每个物事最细微处的差异、固定每个瞬间最不可名状的意涵,却最终在以字形穷尽世间物事的那一刻,顿觉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徒劳。
字纸纷飞间,瞿如如坐空山。
它猛然意识到,白泽那句“造字是在远离完整”,究竟在说什么。
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在它赋以字形之前,都已经如是完满地存在着了,不差一分一毫。天空比“天”字更高,大海比“海”字更阔,爱也远比字形中行走徘徊的状貌更彷徨不得其所。【1】